在县城,伫看骑田岭诸峰,最难忘的是傍晚的景色。
当夕阳坠下,暮色渐合,西天下如奔如聚的那一大片雄奇山峦便漫泛成深深浅浅的一抹黛色,好像谁用笔在天边随意挥洒了一下,湿乎乎的,水墨之气氤氲。那是何等纯净、唯美的一簇曲线,夺人心魄!让人按捺不住地总想走近她,触摸她,闻闻她的气息,感受她的浩大和深邃……
于是我们出发了。
仲夏天气,车子在坎坷难行的山道上剧烈颠簸,司机却闲适从容、玩儿似地打着方向盘。从骑田林场寺昌坪工区往上,再往上,然后在一个山坳停下来,同行的肖副场长招呼大家下车,说车子不能再往前走了,要步行。站在路边,看薄雾中隐隐约约的峰峦,看抛在脚下,看起来像一条细水的寺昌坪水库,看远处阡陌连横的田洞,蜿蜒如线的公路,星星点点的村落,感觉仿佛到了云端,有人便惊喜地喊起来,打一声“呜喂”,引得万山回应。猥琐的市井日月,使人逼仄、零碎、压抑,乍一来到山气清新、满目苍郁的大山怀抱,突然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舒展和解脱。
我们一行七八个人,沿着一条刚刚清理出来的羊肠小道穿行,路边是茂密的苦竹林,各色蝴蝶前后相随,有一种小蜂特别喜欢人的汗气,不断扑到头上来。翻过一道山梁,必有一条山溪,水清冽醉人,溪底纤毫可见,溪边野花奇卉,散发着说不出的一种清香。渐渐地,有了森然高耸的各种乔木列队而来,我们好奇,不断向肖场长打听各种树木的土名和学名,肖场长学过林木专业,对这一带又极熟悉,他如数家珍地向我们解说着。想不到这里竟有如此多的珍稀树种:针叶白兰、福建柏、红豆杉科的榧树、山核桃……
突然,一座小山似的青褐色巨石矗立眼前,俨若一尊大肚罗汉,袒胸露膀,憨态可掬。石顶有一片青苔,绿意盎然。傍着巨石是一丛密密的枝叶,拨开枝叶细看,才见是一棵躯干虬曲的古木,肖场长说,是棵老楸木,最少也有好几百年。树蔸底部硕大蹲屈,沉实厚重。半凸于地面的几条老根伸在巨石底下,稳稳抓住。所有枝叶都是从遒劲苍朴的树蔸生发出来,旺盛蓬勃。巨石傍着树蔸,树蔸傍着巨石,在陡坡上,它们相依为命,相互扶持,顽强屹立,令人肃然起敬,沛然感动。这是命运的有意安排,还是造化的偶然遇合?曹雪芹在《红楼梦》里写到的“木石前盟”,在这里却是活生生的存在。它们也会转世吗?转世后又将演绎怎样动人的故事?这遐想太离谱,太不着边际了!但有一天不得不面对那些骤然而临的神奇偶然时,又觉得自己的想象力太贫弱、太苍白、太不够用了。于是进而又想,是巨石先碰到树蔸,还是树蔸先发现巨石?它们相识于雨骤风狂的黑夜,还是大雪纷飞的傍晚,抑或映山红花像火一样燃烧的清晨?有些谜底是永远也无法猜透的,比如“江月何时初照人,江畔何人初见月”……
我们在巨石前唏嘘徘徊,摩挲端详,都有话要说,又都说不出来。大家问肖场长这是什么地方?肖场长说:燕子窝。燕子窝不见燕子,但鸟鸣繁密,叽叽啾啾。比鸟鸣更清亮婉转的是附近一条最大的山溪,冒着雪一样晶莹的水花,在蓬草乱花间欢唱。大家奔向溪边,小憩洗濯。顺着溪流往上看,不觉吃了一惊:一条长长的峡谷,直插到半天云空,两边都是奇石、美树、怪藤,笼在轻纱一样的薄蔼里,层层叠叠,缥缥缈缈,恍若仙境!肖场长说,去那里还没有路。大家顿足不迭。于是第一天游骑田,只到燕子窝,匆匆去匆匆回,兴头刚刚提起,心里牵挂不已。
(待续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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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薛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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